面对奇诺的提问,男人深深地点着头,跑过来大声说。
"行行行,我全告诉你们!"
顺着林中的小路走一会儿,就是这个男人的家。
奇诺和艾鲁麦斯被让进了明亮宽敞的房子里。屋内有气派的木质桌椅。在呈弯曲状大大的窗户对面,是经过精心拾掇过的林中庭院。生长着好多鲜花和像药草一样的植物。
房间里没有其他人,也没有别人呆过的迹象。
奇诺脱了外套,坐在椅子上。艾鲁麦斯被支在了一边。
"来,快请。"男人把马克杯放到桌上。
"是用从庭院里采摘的草做的茶。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。这种茶在这个国家里很受欢迎。"
奇诺闻了闻茶香。"这味道怪有意思的,叫什么茶呀?"
"叫[毒多美]"
听到这里,艾鲁麦斯不由得叫起来。
"毒?那里面有毒?奇诺,别喝!"
奇诺虽没有像艾鲁麦斯一样说什么失礼的话,但也没有立刻就喝。奇诺观察了一会儿马克杯,然后向男人确认道。
"是有毒的茶吗?第一次喝的人没关系吧?"
男人开心地笑着说,"你们可真的是旅行者呀,啊,对不起,我笑你们了。我没有戏耍你们。[毒多美]并不是说有毒的意思,是祛毒,消毒的意思。……哈哈哈,是呀,一般人要是听到毒什么茶的话也难免会觉得别扭。而且……怎么说……呢……"
最后的话还没说完,他的表情说着说着就由笑脸变为无表情的脸,最终又变为了一副哭丧脸,且大声地哭出了声来。
奇诺和艾鲁麦斯还没搞清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是看着他哭。
他边啪嗒啪嗒地掉着眼泪,还时不时地抽搭两下鼻子,慢慢说道。
"能和别人……像这么交谈……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……10年前,不,可能还要久……"
过了一会儿,奇诺说。"能请你谈谈吗?"
男人摘下眼镜,擦拭眼泪,又擤了鼻子,不住地点头。
"啊,当然,当然可以,我现在就跟你解释,这个国家的人彼此互不见面的原因。"
男人最后擦了把泪水,又戴上了眼镜,看着奇诺,缓缓舒了一口气,然后讲起来。
"是呀……简单的说,这里是可以理解别人痛苦的国家,所以彼此不让见面……不……是不允许见面"
"能理解别人的痛苦,是吗?"
"什么意思呀?"
男人稍微喝了口茶。
"将来要做一个能理解别人痛苦的人。你们以前没有被父母这样说过吗?这样一来,就不会做让对方讨厌的事,伤害对方的事了。要是能知道别人的想法,那是多么方便又了不起的事啊……你们没有这么想过吗?"
"有啊!当然有!到这里之前,奇诺他就胡来……"让男人一问,艾鲁麦斯抢着答道,完全不给奇诺发言的机会。
"不好意思呀,艾鲁麦斯。"奇诺为了掩盖掉艾鲁麦斯的发言,用淡淡地语气说着。
"这个国家的人们就认真地想过。自古在这个国家就是由机器来做所有的工作,人类进行享乐。这儿一直是个食物充沛,富饶而安全的国家。于是人们有了闲暇时间,就挑战起各种动脑的事情来。人们发表新的公式,不懈地进行科学探索,进行文学,音乐创作什么的。后来,一个研究人脑的医学小组有了个划时代的发现……。那就是,对人脑未曾使用过的地方加以开发,人类就可以彼此直接传递思想。"
"直接传递思想?"奇诺露出诧异的神色。
艾鲁麦斯也问"那是怎么一回事呀?"
男人接着说道。
"比方说我在头脑里想到[你好],这样呢,就可以向周围的人打招呼了。而且不止是这么简单的事,当我悲伤的时候,悲伤的心情也会直接传达给对方。别的人理解到我的痛苦,会安慰我,帮我一起想解决的办法。连婴儿的难受和高兴,做母亲的也能感受得到。用俗话说,就是心灵感应。
"原来如此。""是这么回事啊。"奇诺和艾鲁麦斯不约而同地点头。
"这个国家的人都称赞这个伟大的发现。这样,人们可以从心底相互表达意思,相互了解。从前那些理不清头绪的,词不达意的交流都可以通过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得以实现!大家都这么相信。于是为了给所有人都赐予这种能力,人们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开发脑的方法,并完成了这种药。这一切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。然后,全体国民都喝下去了。"
"所有人吗?"艾鲁麦斯直白地问道。
"所有人。大家都想高人一头,都想进化,不想被落下。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说,我们确实进化了……"
"那后来怎么样了呢?"奇诺不觉探出了身。男人露出略显悲伤的表情,淡淡地说道。
"现在我要说的都是我个人的经历……我喝了药,第二天早上一醒来,脑袋里就响起[明白吗?明白吗?]的声音。房间里没有任何人。我很害怕。远处的人的声音真的传到我头脑里来了。当然,倒并不是有一句什么人说的[明白吗]传到我头脑中来,而更像是自己在想[明白吗]。我就想[我明白呀],立刻又有了[我也明白,太厉害了]的想法。接着,又传来了[我就在门口]的想法。我慌慌张张出去一看,是我那时的恋人。心灵感应的能力得到了验证。我和她高兴得不得了,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传递着[我爱你]的念头。现在回想起来我都想笑。
讲到这里,男人停顿了一下,呼了一口气。
"我那时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……我们从此开始一起生活,就这样过了几天。后来……有一天,我看到她给药草浇水,水浇得太多了。于是就想,[怎么搞的?不是曾经提醒过她吗?到底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啊。]就在我刚想对她说[你弄错了]的时候,还没等我开口,她就瞪着我。头脑里直接传来了她的回答。[什么呀,说什么要说几遍才能长记性,你当我是白痴啊。]"
"……"
"没错,我的思想传递给她了,尽管我并不想这样。她突然的回答令我不知所措,就想[这是干嘛呀,有必要为这点儿小事就发这么大脾气吗?]这一来,她又有话传来了,[这点儿小事?你说这点儿小事?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,原来对你就成了一点儿小事!]"
男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,那是一种自嘲似的笑容。
"后来,我们经常用心灵感应吵架。其实她对我的学历和头脑,一直抱有自卑感。我和她交往多年,一直没有察觉……当然更不知道她一直认为我应该早就注意到这些。[我再也无法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冷血动物在一起了!]她扔给了我这个念头就走了。我只是茫然地呆呆站在那里……够可笑的故事吧。因为彼此能够将内心想的直接传达给对方,才使得两人的关系恶化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但我们算是以笑话结束,还算是不错的……。与此同时,在某个地方,有个人遭遇了事故快要死了,那人临死前所想的,传达给那些慌张奔来的人们,让他们都发了疯。在另一个地方,以前一直合作无间的两名政治家,实际上都准备在什么时候就出卖对方,结果这个想法暴露了,他们在议会互相残杀起来。最后也没有分出胜负,两人都觉得疼就住手了。在学校,由于大家互相教授答案,考试根本无法实施。啊,说起来还有就因为靠近年轻女性,而被起诉强奸未遂和猥亵罪的可怜虫。"
"……"
"类似于这样的事到处都发生过。在一周里,整个国家陷入了恐慌状态。"
"至此,我们才意识到知道自己和他人想法的恐怖。别人的想法,完全变成了透明状态,这哪里是什么进化,咳,能注意到这一点也许能称之为进化吧……不,也许只是单纯的进步。[能理解他人的痛苦就能关爱他人,彼此也将更互相尊敬友爱。]这真是弥天大谎。自己并不感觉痛苦时,却感知到别人的痛苦,这根本就是一无是处的事,而且事主的痛苦也消除不了……解决这个混乱的方法只有一个。那就是远离他人。彼此间隔数十米远,既不必担心远处的声音传过来,也不必顾虑自己的思想传过去了。"
"原来如此,是因为这样啊。"艾鲁麦斯从心底感叹道。
"就是这样。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真正患上了纯粹的对人恐怖症。但后来好在由于机器的发展程度已经相当发达,在这里生活单靠机器就足够了。所以大家就在森林里偏僻的房子里过日子,直至今日。在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,独自享乐……。这个国家已经近十年没有小孩出生了。所以,不久这里就会灭亡的吧。但那是我死后的事了,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。"
男人站起来,按下了身后一部机器的按钮。音乐声响了起来。这是一支电子长笛演奏的舒缓的曲子。
奇诺听了一会儿说。
"真是首好听的曲子啊。"
听了这个,男人微微笑了笑。
"这是我最喜欢的曲子。十几年前在这个国家很流行。听到它,我总会很感动,每逢此时我就想,[别人听这首曲子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感动呢?]很久以前和恋人一起听过,她也说这曲子很好听,而实际上她又是怎么想的呢?就像现在,奇诺,你又是在怎么想的呢……但我并不想知道答案。"
说到这儿,男人把眼闭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曲子结束了。
"好吧,奇诺,也许对于PATHADA的段位持有者的你来说是多余的话,路上小心。"男人站在房子的车库前说。奇诺戴上帽子,扣好风镜,艾鲁麦斯启动了引擎,嘈杂的排气声不绝于耳。
"谢谢你的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"
"艾鲁麦斯也一样哦。"
"谢谢。"
"能和你们交谈,我太高兴了。真是相见恨晚……但有什么法子呢。"男人说着,微笑着耸耸肩。
"谢谢你的茶,很好喝。"奇诺说完,跨上了艾鲁麦斯,前倾身体,收起了艾鲁麦斯的支架,挂好了档,准备启动了。
正在这时,"啊!那个!稍微等等可以吗,我还有件事想说。"男人慌张地说。奇诺熄了艾鲁麦斯的火,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男人朝奇诺和艾鲁麦斯跨了一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说。
"那!那个!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?这里很安全的,除了见不到人以外,是个很好的地方。能够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喜欢的事。艾鲁麦斯,你怎么样啊?你们把这个城镇作为旅行的一个据点也行。另外,那个,如果奇诺你不介意的话,和我……"
奇诺好一阵子只是注视着这个冷不防说出这么一堆的男人。然后,轻轻摇了摇头。
"对不起……我还要旅行。"
"这,这样啊……不,没什么,说了古怪的话,是我不好,那个……"他的脸通红,语无伦次地说着。
奇诺默默地发动了艾鲁麦斯的引擎。
奇诺看着男人的脸,刚好和抬起头的男人的目光相对,奇诺微微一笑。
男人先是一惊,然后也害羞似的微笑起来。
男人轻轻摇了摇右手。
奇诺微笑着朝他轻轻点了点头。然后转向前方,开动了艾鲁麦斯。
目送着艾鲁麦斯远去,男人想着什么。
出了城,奇诺和艾鲁麦斯行驶在的草原之路上。偏西的日头,渐渐映入奇诺的视野。
"奇诺,最后你和那个人对视来的吧。"艾鲁麦斯突然问。
"嗯?啊。"
"恩恩爱爱,哦?"
"啊?什么呀?"面对艾鲁麦斯的捉弄,奇诺无可奈何地说。
"我刚才在边儿上看,还真以为你要和那个人结婚呢。"艾鲁麦斯这次认真地说。
奇诺笑着,"这怎么可能呢"
"那就好。"艾鲁麦斯说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,接着又小声念叨着。
"即便如此,居然迷恋上了奇诺,还真是个古怪的家伙。"
MOTORADO在草原上行驶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好像猛然想到了什么,奇诺说。
"我老觉得那个人最后看我时,好像在对我说[不要死]。"
"是吗?然后呢?"
"于是,我就回答他[谢谢]。"
奇诺说着,噗哧笑出声来。
"这样啊,那也不知真正传达给他没有啊。"艾鲁麦斯问。
奇诺微微一笑,淡淡地答道,"谁知道呢。"
完